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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人擅长做鱼,但恐怕也未必——从清蒸、刨盐再到晒鲞,实在也看不出有多少“技术含量”。而当地人的不长“做肉”,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
比如牛肉。做法好像从来就只有一种,就是五香牛肉。牛肉顺切,成长条,滚水里一焯,入锅。八角,桂皮,茴香,是必不可少的,老酒、酱油作汤头,加少量水,视口味咸淡加盐或不加盐,一般不加盐。用文火慢慢炖,汤至小半锅时,放糖少许慢慢收汁,等肉色转红黑,收锅。装盆时横切成极薄的片状,刀切面平整光滑,轻轻一掰,可应手而裂。这样子做好出来的牛肉,香则香矣,但口感几乎就是牛肉干。另一种用猪肉做的“香肉”,大致也是一样的制法。
鸡肉稍微复杂点。除了炖汤,还有白斩和生炒。白斩蘸酱油,生炒配大蒜。炖汤时,大都只是放一把青菜了事,讲究一点的,会加一些金针和香菇。而鹅肉就是白斩。另有一道鹅骨浆,但似乎与“肉”无干。
内脏也差不多。肚丝是白切,肺头也是白切,腰花仅是三鲜的佐料,肠子一般用做油渣。关于肠子,倒另有一段可说。所谓没什么惦记什么。三十多年前,清淡是常态,油腻反是一种奢望。记得有一次,家中不知谁好像要出远门,祖母就做了一道不知该称菜还是该称饭的东西。即把淘好的糯米灌在猪肠子里,扎紧了,隔水蒸熟,趁热切开了,蘸了黄糖吃。我也吃了一片,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但因又是糯米饭又是猪大肠的,东西实在难得,就又吃了一片。祖母可能怕家里那谁出了门饿着吧,所以就想给她补补。你想,肠子是油的,糯米饭是腻的,黄糖又是甜的,弄在一块儿让你吃,可算是一种恶狠狠的挥霍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试过这种做法,这种做法——用刚学来的一句流行语说,实在是一种很“雷”的做法。
也难怪。S镇人干什么要会“做肉”?想当年,这里尽有吃不完的海鲜。下饭吗?有的是泥螺蟹浆,下酒吗?有的是海蜇鱼鲞。黄鱼咸菜汤,葱油大白蟹,在这里叫家常菜。
烧鸡、烤鸭、卤下水这些东西,要等温州人来本地开店以后才有。我估计第一个来开店的温州人心里一定很奇怪,咦?此地怎么没有烤鸭店的?是的,我们原来都不吃这些个东西。
再回过头来说牛肉。有一次,过年上小方家吃饭。小方家不知是不会烤本地“正宗”的牛肉呢还是因为偷懒,端上来的牛肉显然没有到火候,看上去松松的,刀功也难看。我挟了一筷试试,却发现着实比原先一直吃的要好吃多了。后来,当有人跟我说什么正宗不正宗的事情时,我经常就拿这个例子给他听。
南方的冬天冷得凄迷。几个人在一家叫碧音的茶馆里,团团坐着。因为将近除夕,他们的话题也变得像口袋里的零钱一样,杂乱无章,有种用完算数的感觉。后来,一个叫王谢的人,讲了一桩自己出门在外的遭遇,我觉得这事还比较有趣,就把它记了下来。王谢说,这是十多年快二十年前的事了。我相信,复述一桩这么多年前的事既是困难的也是容易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记忆。好在我并不是一个对真莫道不消魂相执着的人,我甚至不在乎故事,因此,我只是在复述王谢的复述。另外,我会在下面的叙述里,尽量把当场的此时此景也来作一番描述,我的意思是说,我不单是在复述一个故事,我无非还在复述一个下午。那天,除了王谢和我,在坐的还有陈公子、郑童和丁宏卫。
王谢说,“八六年吧?要么是八七年,我跟许洪两人去上海。许洪是去接一个从香港来的亲戚,我是去陪许洪。那时我刚刚高中毕业,什么事也没有,整天跟许洪还有小方他们混在一起。有一次小方也是去上海,我跟许洪反正闲着,就去码头送他。”陈公子先笑起来,因为他已听说过这件事。“要上船了,小方开始向我们告别。他走几步就回回头,走几步就回回头,一边招手一边口中喊着,再见啦!我们被他感染,也傻乎乎地向他招手,也跟着喊再见啦。”众人笑。“上船了,我跟许洪还回不过神来,又在码头上迷糊了一阵,正要走开,发现小方已站在了甲板上,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双手更是乱挥,兄弟!再见啦!再见啦!”众笑。“当时船已掉头,小方的身子也在慢慢变小,说实话,要不是他的那件棕色的芬达牌皮夹克……”众人笑。大家都想起了小方十多年前那件著名的皮夹克。“……我一定认不清那个人就是小方。我问许洪,小方他这是去上海吗?许洪说,看这架式起码是去巴黎。”众人笑。王谢喝了口茶,也咧了咧嘴。这里说明一下,上面标众人笑的地方,其实王谢都没有笑。王谢说:“可话又说回来,巴黎也好,上海也好,一样都是出门。再说将近年关,去了以后还要回来,单是买那来回的车船票就够难。好在许洪有个亲叔,叫许放,就是那个在江湖上人称许大胖子的——”陈公子连连说:“知道知道。”“——给我们开了张路条,说是凭了那张条,最起码在华东地区,不管在哪儿,不管去哪儿,也不管你几人,一只闲话,(王谢讲的上海话,意思是一句话。)要多少张票就有多少张票。我跟许洪就怀揣了那路条,径直到了上海。”
“香港客人晚上才能到,八点钟的火车,五角场。”陈公子说:“五角场?知道知道,现在那儿不得了。”王谢瞟了一眼陈公子:“同香港人一同来的还有一台电视机,是香港人送给许洪表姐的结婚礼物,索尼牌,在那时候不得了。(王谢看着陈公子笑了笑,不明白他笑什么。)许洪跟我就是接香港客人和索尼牌电视机来了。为保险起见,我跟许洪先到了十六浦码头的客运中心。排队买票的人那真叫人山人海。我们拿出许大胖子给的路条,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已经谢顶的中年人。中年人也不看我们,只是拿出笔刷刷刷地在路条上画了些谁也看不懂的鬼葫芦,(当地话。大多指龙飞凤舞的字迹。)又头也不抬地给了我们。许洪怯生生地问,拿这个就能在窗口买到票了?中年人点点头。许洪又问,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中年人又不耐烦地点点头。我想这种事还是问清楚了好,就也怯生生地问了一句,我们一共要三张票,可以吗?中年人这回抬起头来:可以,怎么不可以?不过你们要记住了,这条子只能用一次,十张票是一次,一张票也是一次。我跟许洪都笑了,我们要十张票干什么?我们又不去做黄牛。走出大厅,我们看着那人山人海排队买票的人,心里头……”王谢唱道:“那个喜呀,那个乐呀……”众人笑。“……甭提多美了。票有了,可是晚上八点钟的火车,意味着香港人、许洪、我、还有那台电视机,都不得不在上海住上一夜。我们就预先开了间房,就在十六浦那边,小东门,咸瓜街,全红旅社。”丁宏卫说:“哈哈,这地名好啊,像古龙的小说,哈哈。”
“我个人一直认为,上海这城市最没意思了,非常的不人道。”王谢见大家全笑眯眯地看着他,就停了下来,也笑眯眯地看着大家,似乎想就这个问题同大家来一番探讨。陈公子很宽容地挥了挥手说:“你说你说,接着说。”王谢说:“我当然只是个人意见,你想,城市这么大,走走路累死,乘乘公共汽车挤死,听说现在有了地铁了,人从这头钻进去,从不知哪头钻出来,完全像只老鼠一样嘛,真是非常不人道。(王谢又停了停)要说物质方面的东西呢,又要把你诱惑死!总之,一只闲话,上海真不是我们乡下人(乡下人三字也是上海话)呆的地方。我跟许洪就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样……”郑童说:“是两只!两只!”“对对,我跟许洪就像两只没有头的苍蝇一样,从南到北,从早到晚,总算熬到了晚上八点。”
“香港客人是来了,可那台索尼牌电视机没来。许洪问香港人,表哥,电视机呢?香港人说,很快啦,电视机乘后天的一辆行李车就来的啦。香港人边说边拿出一张行李单递给许洪,电视机你自己后天去火车站拿啦。许洪说,后天来?那你几时走?香港人说,我明天就走的啦,越快越好啦,我要回乡下过年的啦。许洪说,明天?你明天走,电视机后天来?香港人说,是的啦,有没有问题啦?许洪当场就发了呆,这意味着许大胖子给的路条不够用了,我脑子里面也立马浮现出十六浦码头人山人海的售票口。那时我跟许洪才多大啊,正是死要面子的年龄,许洪发完愣,随即就说,没问题没问题,我们有路条,一只闲话,NOPROBLEM!”众笑。这些天,在座的几个常跟一个叫希拉里的美国女人混在一起,不管美国女人说什么,我们都回答她:NOPROBLEM!
“第二天,我们就用许大胖子给的路条送走了香港人。”丁宏卫问:“那头天晚上,香港人有没有跟你们一起住在那个什么什么红的旅社里?”王谢说:“有哇,有什么不妥吗?那家旅社棕棚床,人造革沙发,一年四季挂着蚊帐,棉被虽说脏了点,可也是一个月前刚洗过的,香港人怎么了?我们能住,他难道不能住?”陈公子说:“能住,我们都在香港电视剧里听过,香港人把从大陆过去的人喊作表哥,许洪反过来喊香港人表哥,那个香港人肯定也是土不拉叽的。”众人笑。王谢摆摆手说:“哈哈,差不多,差不多,要说起来,当天晚上,我倒是被人家上海人当成香港人了呢。”丁宏卫笑了几声:“哈哈,哈哈。”王谢没理他,说:“八六年,那时不是还没有回归吗?一个香港人,好歹也算是半个国际友人了,加上一台索尼牌电视机,许洪没有理由不请他一顿的。可八六年的上海,哪像现在这般灯红酒绿?我们找遍了整条街,也找不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酒店。后来,终于在另一条街上,有一家看起来门面还相当不错的咖啡馆,许洪狠狠心就进去了。可人家也正准备打烊,我就说,我们是从香港来的,肚子饿了,想吃一点东西。”丁宏卫说:“哈哈,原来是自报家门,哈哈,还是冒充的。”王谢说:“嘲笑我是不是?你以为香港人了不起我想冒充香港人是不是?……我说到哪了?”丁宏卫说:“耐说到耐系香港人,肚机饿了。”众人笑。王谢说:“OK,我听出来了,你真的在嘲笑我,OK,我不说了行吗?”王谢朝前面招招手,说:“小姐,续茶!”陈公子和郑童都说:“讲下去讲下去,别理他。”丁宏卫也说:“是啊,别理我,理我干什么?讲下去讲下去。”
王谢一拍桌子,随即和颜悦色地讲了下去:“那我就讲下去了?却说第二天一早,我们就用许大胖子给的路条,送走了香港人。”丁宏卫说:“耐说到耐系香港人……”王谢一瞪眼,丁宏卫赶紧说:“讲下去讲下去!”王谢说:“我们又像两只没头的苍蝇一样,东游西荡,东游西荡。十六浦码头去了三次,第一次去的时候,看着人山人海的售票口,我们实在没有勇气挤进去。许洪说,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第二次,办法想出来了,许洪说,他有个小学时候的同学,一个绰号叫小麻皮的,在普陀山轮上当伙帐,找到了他,也等于找到了票。只是来的时候,我们也是乘坐普陀山号轮,我们还在船上遇见过那个小麻皮,许洪跟他多年不见,也没什么话好说的,打个招呼就过去了,再说那时我们有许大胖子的路条,眼中有谁啊?这时候再去找他,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再掐指一算,普陀山号轮昨天一早从泰来镇开出,昨天傍晚到的上海,一到上海又开出,今天早上就又该回到泰来镇了,一到泰来镇又开出,今天傍晚时分,正是它到上海的时候!我们只要找到小麻皮,跟他说好了,明天晚上,我们就可以乘坐着普陀山号轮回家了。到了中午,我们直奔码头。普陀山号轮远远地停着,问题来了。”王谢点了根香烟:“你们想,船,我们上不去,要找小麻皮,我们就只能在码头上喊,喊什么?难道我们就喊小麻皮小麻皮?”众人笑。“那小麻皮能高兴吗?小麻皮不高兴,我们能……那个什么什么吗?要命的是,许洪一点也想不起小麻皮姓什么叫什么了,许洪说,都怪这绰号太有名了,太有名了。嘿嘿,这绰号确实起得好啊。”众人笑。陈公子说:“小麻皮?是不是家住小西湖食品厂公房,整天骑着辆摩托车,穿穿背带裤,梳梳大包头的那个小麻皮?”王谢说:“对对,就是他!”陈公子说:“他呀,知道知道,人家叫施忠跃,新街派出所旁边的那家台球房就是他开的,号称当地第二枝枪,第一枝是烂香蕉,第二枝就是他。”王谢说:“你现在说有什么用?现在你就是知道他祖宗十八代的底细也没用。那天,我跟许洪两个站在十六浦码头上,望着暗沉沉的黄埔江,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啊。”陈公子笑。他拍拍王谢的手,说:“这你又不懂了,怎么没办法?我教你个办法:以前读书的时候,郑童和丁宏卫的父母看见我特别讨厌,怕我把他们俩带坏了,只要是我去叫他们,没有一次叫得出来的,后来我学乖了,也不进他们家的门了,就在底下喊,要是在郑童家楼底,我就喊丁宏卫丁宏卫,要是在丁宏卫家楼底,我就喊郑童郑童,他们一听我叫,乖乖地就出来了。你随便叫几个好看点的女同学的名字,那小麻皮能不探出头来吗?”众笑。王谢说:“哈哈,这倒是个好办法,可惜当时怎么想得到?我们完全被两张票子难住了,有一句成语叫什么来着?”郑童说:“木如呆鸡。”王谢说:“你才木如呆鸡呢,叫……叫什么来着?”丁宏卫说:“当局者迷?”王谢说:“差不多,也不是这个,还不够准确,叫……叫什么来着?”陈公子说:“叫被猪油蒙了心吧?”王谢笑道:“更像了更像了,可这是成语吗?得,也不管它叫什么了,当时,我们真是被那两张票难住了。”
王谢说:“没办法了,第三次到十六浦,我跟许洪两人狠狠心,也挤进了排队买票的人堆里。排啊排,排啊排,我跟许洪两人轮着排,整个人堆动倒是在动,但都是自个儿在挤来挤去,一不留神,你很可能就被挤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重新来过那是一点PROBLEM也没有,想再插进队伍里面去就没人认得你了。在整个排队过程中,我们亲眼目堵了为了排队的先后次序而发生的打架事件一起,大吵三起,其中一起差点引发群殴,小吵无数起,那个乱啊,至今心有余悸。”郑童说:“你们肯定没买到票,你们要买到了票,你的故事就没意思了,我们听这么久,难道就是听你说这个?”王谢说:“错!扣十分!我们不但买到了第二天回程的两张票,这两张票还是这天售票口里售出的最后两张票!等许洪的手一从售票口伸出,售票员就说,明天的预售票到此为止。说完,售票口啪地就关上了。看着许洪手里紧紧攥着的船票,我们不相信这是真的,后面还在排队的人群,那种又嫉妒又无奈的目光,差点没把我们俩杀死。”郑童说:“后来呢?肯定有后来,要不,这故事也太没劲了,要声色没声色,要狗马没狗马,算什么故事?”王谢说:“这次对了,加你十分。正当我们乐颠颠地从大厅里面出来,你们猜我们遇上了谁?”王谢招招手,又让小姐重新续上了茶,他浅浅地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却说我们从大厅里面乐颠颠地出来,突然听到背后有一个姣滴滴的声音在叫,洪哥!洪哥!我跟许洪回头一看,你们猜是谁?原来却是殷涛的妹妹殷静!”陈公子说:“殷静?是不是在联通公司的那个殷静?”王谢说:“这个就不知道了,十多年了,没联系过。”陈公子说:“哈哈,要是那个殷静,就有花头了。”郑童问:“什么花头?那娘们很骚吗?”陈公子说:“岂止骚啊,听说男人一上她身体,没有一个能超出五分钟的,那一身皮肤,啧啧,两个字,滑!软!啧啧,不得了。”丁宏卫问:“你上过了?”陈公子说:“没有没有,我也是听说,听说。”王谢说:“那个殷静多少年纪?”陈公子说:“二十几吧?看着挺年轻的。”王谢说:“那就不是,殷涛的妹妹殷静只比我们小两届,这近二十年过去了,现在怎么着也三十出头了吧。”陈公子说:“说来说去原来是个阿姨,没意思没意思。”王谢说:“你要意淫一下也行,反正我说的那个殷静也挺漂亮的,现在的女人保养得好,三十出头看起来还像二十五六的也挺正常,你就当她们是同一个殷静好了。”郑童说:“那倒是,我们这几个都是同学,殷涛的妹妹确实挺漂亮的。”丁宏卫说:“就是就是,哈哈,哈哈,这殷涛两兄妹不单相貌好,名字也取得好啊,一个叫阴有暗香盈袖茎,一个叫阴有暗香盈袖道。”众人笑。
王谢笑着说:“殷涛为了这名字,特别是他妹妹的名字,差不多跟班上所有的同学翻过脸,可在殷静面前,我们倒是从不拿这个开玩笑。不但不开玩笑,殷静说什么,我们一般都乖乖地唯命是从。有一次许洪喝醉了,他向我坦白,他的第一个暗恋对象,就是殷静!你们想,在上海的十六浦码头上突然遇上殷静,许洪心里头的那份激动,还用得着说吗?殷静要许洪做什么,还不都是一只闲话的事情吗?”郑童说:“她要你们做什么?”王谢说:“没什么没什么,她只是说,她到上海来买过年的衣服,衣服是买了,可回去的船票买不到了,钱也用得差不多了,她要我们帮她买两张回家的船票而已。”众人笑。王谢突然感叹起来:“恋爱就是好啊,恋爱中的人可以求对方做事,恋爱中的人还可以帮对方做事。什么叫心甘情愿?什么叫打肿脸充胖子?原来都是在说许洪啊。”丁宏卫说:“等一下,那个殷静不是一个人吗?她要两张船票干什么?”王谢说:“哈哈,我忘了说了,等殷静讲到一半,我们才发现在殷静旁边,还站着一人,殷静说是她的表妹,看起来像她的表嫂倒差不多,大团脸,又矮又胖,眼睛像一根线一样,眉毛也像一根线一样,没等殷静介绍完,我们早忘了她的名字了。”众人笑。丁宏卫说:“那你们就把你们买来的两张船票给了那个殷静了?”王谢说:“NONO,你们想一想,我们要把船票直接给了她,她屁股一拍就走人,我们为谁辛苦为谁忙?当时,殷静牵着许洪的衣角,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许洪又怎能放过这个机会?(众人俱含笑点头)许洪对殷静说,船票吗?一只闲话!你跟着我,我们明天一同回去好了。许洪又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对我说,兄弟,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众人笑。
“那时的船票到底要多少钱一张,我也忘了,反正也就十几二十多块钱吧。其实,在遇上殷静之前,我们自己还没有买到票的时候,我跟许洪早就去黄牛那儿问过了,我记得很清楚,就算最便宜的五等舱,每张船票也要七十块钱一张!七十块钱在当时是什么概念?红棉牌吉它是七十块钱一把,萍果牌牛仔裤是七十块钱一条,如果一家三口省着点用,一月的开销大概也齐了,你们说,我跟许洪两个待业青年,对,当时就叫待业青年,能化得起这钱吗?没办法了,打电话,找人!许洪第一个就想到了许大胖子,可别看许大胖子本事通天,当时家里连部电话还没按呢,我就先打电话到我哥的单位里,幸好,我哥也正好没下班,我就让我哥去找许大胖子。许大胖子总算找到了,电话里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要几张票?我们没敢说又加了两个女的,只说我们自己没买到票。许大胖子说,船票不是PROBLEM,问题是什么时候的船票?他去找人家要船票,总不能让人家把所有的船票都给弄来了吧?许洪赶紧说,明天!明天!两张明天晚上七点半的普陀山号轮!许大胖子在电话里说,一只闲话,你们就在电话机旁边等着好了。”
王谢说:“在我印象里,那个全红旅社每时每刻都是喧闹的,视线里总是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服务员是上了年纪的阿姨,穿着家常的衣服,一口上海话诉说着无尽的人情冷暖,整个旅社白墙,红漆,木楼梯,一盏白炽灯永远亮着,你可以把烟灰弹在任何一个角落。在这样一个地方等人,或者说等电话,你可能都会忘记你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了。”王谢喝了口茶,说:“我承认,殷静跟那个胖妞一致要求许洪带她们出去玩而让我一人在旅馆等胖大胖子的电话,这事让我很不高兴,而许洪居然也同意这样做,我当然没好脸色给许洪看。我想,你许洪是来上海接香港表哥跟索尼牌电视来了,我是来陪你许洪的,怎么你转头又去陪女人了?陪女人不要紧,你干嘛还非要怂恿着让那个胖妞留下来陪我?难道我是个只配让胖妞陪陪的人吗?(众人笑)要命的是,那胖妞还不愿意,(众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笑)你们想一想,我当时的感觉有多么的差劲啊。”众人笑。王谢说:“所以,当许大胖子打来电话,说船票可能有点问题,他正在联系另外一个人,联系得上联系不上还不一定,让我们晚些时候等他再打来电话时,我承认,我不但一点儿不着急,我甚至还有点儿幸灾乐祸。(众笑)我想,你许洪不是有个亲叔叫许大胖子的很厉害吗?现在不行了吧?没辙了吧?殷静面前讨不了好了吧?”众笑。王谢说:“许洪他们回来,听我把电话的事一说,许洪还不相信。他真是太把许大胖子当回事了。许洪说,这怎么可能?你不会听错吧?殷静也说,照你这么讲,难道我们回不了家了?我说,不是我讲,是许洪的叔叔这么讲,这也挺正常呀,现在是什么时候?都快过年了,有多少人要急赶着回去啊,哪来这么多票?在十六浦的售票处,人家不是早说过票都卖完了吗?许洪说,不会不会,售票处的票是卖完了,其它地方的票肯定还是有剩下的。我没好气地说,你怎么知道有剩下的?许洪说,你想啊,要是这时候有个中央委员要乘这趟船,他难道也不买不到票了?殷静说,对对,中央委员前仆后继的,来时肯定还不止一人,难道他们都买不到票了?只是,这大过年的,中央委员能上我们那儿去吗?许洪说,中央委员的事谁知道?还不是要来就来,要做什么做什么?我都被他们气笑了,我说,OK,OK,NOPROBLEM,NOPROBLEM,你们就等着许洪那个当中央委员的许大胖子给你们送票来好了,……还说人家中央委员前仆后继,你们自己才前仆后继呢。”丁宏卫说:“哈哈,差不多差不多,你们木如呆鸡也说得出来,木鸡不是鸡,呆鸡才是鸡啊,哈哈……”王谢说:“什么木鸡呆鸡?”陈公子说:“别听他的,讲下去,讲下去!”
王谢说:“又过了一些时候,许大胖子总算又打来了电话,许大胖子说,他要找的人找到了,那人又托了另外一个朋友,另外一个朋友也实在帮忙,自己搞不来船票,又找了另外一个朋友,听说那个朋友是在道上混的,惯使一把菜刀,因排行老四,江湖上人称菜四爷。他要搞不到船票,那谁也甭想搞到船票了。许大胖子说,他整个晚上都在为船票的事打电话,打电话!许大胖子还说,你们这帮小赤佬啊,搞得我头都晕了。最后,许大胖子告诉我们一个电话号码,就是那个菜四爷家的电话号码,让我们直接跟他联系。许大胖子又特别关照我们说,这中间已经转了好几道弯了,我许大胖子面子再大,人家毕竟已经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了,人家江湖上的朋友是讲面子的,请我们务必跟人家说话时客气一点,不要以为自己是许大胖子的侄子就老三老四的。”众人笑。陈公子说:“我知道我知道,那个许大胖子的自我感觉向来就是这样好,他侄子还知道有中央委员,他怕连中央委员也不知道呢。”王谢说:“可不是?许洪这人,你们是知道的,平常说话,比谁说得都溜,一到关键时刻就丑态百出。那晚,让他跟那个菜四爷打电话,一开始打不通,打了半夜,总算打通了,人家问他是谁?一句话就把他问哑了。是啊,他是谁?他是许大胖子的侄子没错,可许大胖子又不是中央委员,谁知道他呀?倒着套过来说,他是那个菜四爷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侄子?这都哪儿跟哪儿呀?许洪吱吱唔唔的,讲了半天也讲不清楚,殷静也急了,我一把抢过电话,我也顾不得许大胖子的关照了,我说,我是谁也跟你说不清楚,你是谁我也不知道,不是有人托你弄两张明天普陀山号轮的船票吗?我就是那个需要船票的人!殷静一旁听了,直冲我竖大拇指,嘿嘿,殷静啊殷静,别以为许洪有什么,今天,也让你见识见识我王谢的能耐!”众人笑。“笑什么?我说得不好吗?”众人都竖起了拇指说:“好好,好得不得了!”王谢把一杯茶都喝干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嘿嘿,嘿嘿,那个菜四爷听了我的介绍,也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过以后说,他就喜欢干脆的人,因为他自己在江湖上就是个以干脆出名的人,你们要船票吗?一只闲话!不过,现在太晚了,人家都下班了,万一明天的船票真的没有了,那后天的船票就包在他身上好了。菜四爷说,一只闲话!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他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准信儿。”丁宏卫说:“哈哈,想不到你这么干脆,原来是从殷静那儿种下的病因。”王谢说:“哈哈,见笑见笑,哈哈,可能可能。”丁宏卫说:“怪不得,平常我打给你电话,三句话没完,一句再见就啪地挂了电话,我这边还没完呢,这也叫干脆?你以为自己是女强人吗?”众人纷纷说:“就是就是,我们打给他电话也是这样,怎么把自己弄得像个女强人似的?”王谢连连拱手,说:“惭愧惭愧。”
“船票好像是有了,可没到手之前,说什么都是空的。而且,就算有船票,如果有两张是后天的船票,那四个人也不能一同回去了。殷静跟许洪虽然只一起呆了半天,可看起来已是如胶似漆,再也分不开了,要让他们两人分开走,只怕谁也不愿意,可难道我愿意跟那个胖妞一起留下来?一同再在那个全红旅社里住上一夜?(众笑)别说跟那个胖妞留下来,就是让我跟那个胖妞先走我也不乐意呀。有时候我想,说起来是小事,可就是为了一些小事,朋友就不是朋友了。当时,许洪要是真的跟殷静先走一步,而把后天的船票留给我,恐怕我跟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也没得做了,真是危险啊,哈哈,那天,这种可能是存在的。”丁宏卫说:“如果许洪跟那个胖妞先走一步,而把后天的船票留给你跟殷静,只怕你就乐意了,从小到大的朋友也有得做了。”王谢愣了愣,说:“哈哈,哈哈,可能,可能,可到底还是不可能啊,许洪他舍得这样做吗?当然,那天大家当面谁也没提起过这事儿,先走也好后走也好,嘴上没说,我知道每个人在自己心里都是有数的。”郑童说:“得得,你也别作什么心理分析了,给我们说说,你们那一夜是怎么过的?”陈公子也说:“对对,一间标房两张床,两男两女怎么躺?”王谢笑着说:“那时候有什么标房?一间大间,里面三张铺位,别忘了那个香港表哥还在那儿睡了一夜呢。”郑童说:“也行啊,三张床,四个人,更刺激,一比二?二比一?”众人笑,都说:“郑童真是越来越流氓了。”王谢说:“前半夜呢,我们光顾着打电话了,后半夜……后半夜……嘿嘿,嘿嘿,过去都这么多年了,谁记得?”郑童说:“不记得了就是没做过,做过了肯定记得,估计你最多也就是个旁观者。”丁宏卫说:“哈哈,这方面还是许洪行啊,是个杀手。”王谢说:“听你们的口气,你们好像断定许洪是做过了?”丁宏卫笑着说:“那还有假?”王谢说:“那你们去问许洪自己好了,反正我只记得前半夜了,后半夜的事就不知道了。”郑童说:“没劲没劲,说说有什么?反正你又没参与作案,前半夜有什么花头?后半夜才刺激呢,你一旁偷玉枕纱厨窥许洪他们犯罪……”王谢一拍脑袋,说:“谁说我没参与?我记起来了……”郑童一副很惊讶的样子:“你也犯罪啦?”王谢说:“呸!嘿嘿……嘿嘿……后来……后来……我们好像一直都在打牌。”郑童连连说:“没劲没劲。”
王谢说:“别老指望听带色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第二天,我们四人一起去取电视机,在公共汽车上,倒是发生了一件事情,堪称暴力,你们要不要听?”郑童打了一个哈欠,他看了一眼手表,说:“反正已听你啰嗦了一下午,凑合着听吧。”陈公子打了一下郑童,对王谢说:“讲下去,讲下去。”王谢说:“却说我们四人一起去取电视机……”郑童说:“我插一句,这事刺激不刺激?”王谢说:“刺激刺激,却说我们四人一起去取电视机……”郑童说:“让我再插一句,你快点讲好不好?”众人笑,王谢也笑了:“OK,你不捣乱就行,……却说,我们去取电视机……OK,还有没有问题?OK,NOPROBLEM,我们呢,去取电视机……哈哈,这句话不说,我还真开不了头,哈哈……我们呢……从旅社出发,转了好几趟车,快到五角场了。你们知道,上海的公共汽车有多挤?偏偏只有两三站路了,又上来一大帮人。那时候许洪到底年轻啊,血气方刚,受不了一点委屈。照我想,被人家挤一下么就挤一下,人这么多,很难说人家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是不是真的在耍流氓?再说,殷静自己也没说什么呀?可许洪不干了,他可能觉得自己应该具有保护殷静的责任吧?而且,看着一个陌生的大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紧贴着殷静,难分难解,这也使许洪很难堪,很难受。许洪二话没说,照着那大汉一个肘子就打了过去。那大汉起码有一米九十多,突然挨了许洪一肘子,一下还反应不过来,低头一看,见是一个比他矮了半截的许洪打他,就一声暴喝,操你妈的!也啪地一拳打了过来……”陈公子打断王谢说:“NONO,上海人不说操你妈,上海人说戳了娘逼!”王谢笑了:“是是,我知道那句话,我就是不会说,去了一趟上海,我只学会了两句上海话,哈哈,一句是:‘一只闲话’!另一句就是‘乡下人’。当时,我一见许洪闯了祸,我这个乡下人觉得,哈哈,发挥我口才优势的机会又来了,我就赶紧上去劝说,同志同志!你怎么打人呢?”众笑。王谢说:“OK,我不说话还好,我一说话,我们这个这个‘乡下人’的身份一下子就暴露无遗了。那上海大汉更气了,这可是在他自己的码头,怎么就糊里糊涂地被我们这帮乡下人欺负了呢?那大汉大声喝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陈公子说:“戳了娘逼。”王谢说:“对,那大汉用手指着我们说,戳了娘逼的乡下人!想寻死是不是?一边征求我们意见,一边又是啪地一拳向我打来。我赶紧一让,到底没让开,鼻子上早挨了一下,我用手一摸,是血!OK,道理呢,讲不通了,鼻血呢,流出来了,乡下人的身份呢,也暴露了,一只闲话,打!”丁宏卫问:“你跟许洪两人打人家一人?”王谢说:“哈哈,才不呢,那个胖妞也跟我们一起打!许洪担当主攻,我主要负责防守,加上胖妞时不时地来一下偷袭,可真是苦了这位上海的大哥了,他以为仗着主场之利就能欺负我们,可车上的那帮蓝魔根本就不帮他的忙,他敌我形势估计不清,本身实力有限,又哪里是我们的对手?那个胖妞也绝了,她见我方便宜占尽,她居然还去劝人家,她说,师傅师傅,算了吧,求求你了,别打了,你打不过我们的。师傅也绝了,居然也听劝,不打了。”众人笑。陈公子说:“哈哈,上海人就是这个样子!”王谢说:“师傅不打了,我们当然也不打了。这时汽车又向前行进了一站,师傅用手指着前面说,戳了娘逼的乡下人,你们等着,再过两站就是五角场了,等到了五角场,老子叫帮人全部把你们罩住!我不懂上海话,可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他也确实用了这个‘罩’字。我承认,‘罩’这字眼本身含有的轻蔑或者轻易拿下的意思,倒真的让我有点担心。我想,如果我们真要等到了五角场再下车的话,那么我们今天就不单单遇上了一场遭遇战,运动战,我们还可能会遇上一场持久战。我跟许洪低声商议了几句,我说,师傅师傅,那我们就不在五角场下车了,我们下一站就下车,I服了YOU,还不行吗?”众笑。丁宏卫说:“你们就这样跑了?”王谢说:“哈哈,我们当然这样跑了,难道我们还要等着他把我们罩住不成?再说离五角场也就一站的路了,就当是散步好了。只要到了五角场,茫茫人海中,有你有我,他哪里去找我们这样的人?”
王谢说:“下了车,许洪挺高兴的,胖妞挺高兴的,我虽说受了点轻伤,我也是挺高兴的,我们开始兴高采烈地讨论起刚才那场比赛的得失,可殷静不高兴了,不但不高兴,我看她简直有点儿恼怒。问她怎么了?她又不说。本来四个人是走成一排的,下车后也不跟我们走成一排了,总是有意无意地跟我们保持一段距离。当时我以为,殷静可能是心里面恼火许洪太爱闯祸,可她自己又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嘴上就不好说什么。我觉得这女孩子还是挺稳重的,挺深明大义的。说实话,她越是不高兴,我就越是喜欢她。我看着许洪那副极力讨好她的样子,心里都暗暗发笑。”郑童说:“OK,我听出来了,你要么在吃醋,要么也暗恋她。”陈公子说:“那还不是一样?可要说王谢暗恋殷静,我倒是有点不相信,他这人只是心理有点阴暗而已。”众人笑。王谢说:“哈哈,我心理阴暗吗?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中国人的,哈哈,可TNND,谁知竟在殷静这条阴沟里翻了船!”众人笑问:“怎么了?”王谢说:“你们知道许洪后来怎么跟我说吗?从上海回来后,我一直拿这事嘲笑许洪,许洪终于忍不住了,他对我说,你以为殷静是在恼我?才不呢!她是恼你傻不拉叽地开什么国语知道不知道?‘同志同志,你干什么打人呢?’完全像只傻逼一样嘛,你知道殷静的自我感觉有多好?她从上海买了衣服,往身上一穿,感觉没跟国际接轨,至少也跟上海接上轨了吧?只要不说话,谁知道她是乡下人?被你这个傻逼这么同志同志地来上一句,弄得全公共汽车上的人眼光都齐刷刷地盯着我们看,我们不但也成了傻逼,还成了乡下傻逼,她能不恼你吗?TNND!TNND!这小骚货怎么能这样说话?我当时听许洪这么一说,真是欲哭无泪啊,你自己TNND被上海师傅吃了豆腐你不恼,许洪惹事生非差点引发一场战争你也不恼,你倒是恼上我讲了一句普通话了?(众人笑)我讲普通话有什么不对吗?国家不是在提倡我们讲普通话吗?难道国家也错了吗?(众人笑)我倒是愿意讲ENGLISH,可难道我一讲ENGLISH,你殷静就成了AMERICAN?成了希拉里?”众人笑。王谢说:“NOPROBLEM,我是傻逼,想想自己那天一整天都乐呵呵的,我真是个大傻逼啊。(众笑)我说过,从下车开始,殷静就不高兴了,殷静不高兴了,许洪也慢慢地不高兴了。嘿嘿,NOPROBLEM,只有我这个傻逼一人乐呵呵的,我乐呵呵地问路,乐呵呵地找人,乐呵呵地取来了索尼牌电视机,OK,许洪的事全成了我的事。回来的路上,我们也不乘公共汽车了,我又乐呵呵地找了辆机动小三轮,我们四人一同乘了它,直奔全红旅社。”
王谢说:“我去趟厕所。”王谢一扬脖又喝了杯茶,他站起身朝厕所走去。丁宏卫说:“要不要我陪陪你?”王谢边走边摆手:“自己来自己来。”丁宏卫看着王谢的背影说:“哈哈,他肯定会在厕所里一边撒尿一边稳定一下情绪,每次一说到殷静,他总是心潮澎湃。”陈公子说:“王谢真的对那个殷静也有一点意思?”丁宏卫说:“岂止一点?刚才他说许洪喝醉了向他坦白,他忘了自己喝醉了是怎么向我坦白的了,刚才我差点没笑出来,哈哈。”郑童说:“你这么一讲,我也想起来一件事。有一年殷涛还在北京念书,放了寒假也没回家。年三十了,王谢死拖活拉地要我陪他去殷涛家,我说殷涛又不在,去他家干什么?王谢说殷涛家地方大,我们去他家放焰火最合适了。我说我身上只有这么一件破棉袄,见了他们家人挺寒碜的。王谢赶紧把自己的新衣服找出一件来让我穿上了,他自己又买了一大堆焰火,我穿了他的新衣,我们一起到了殷涛家。殷静那天好像也正好不在家,我记得好像只有我,王谢,还有殷涛的父亲殷老师,三个人站在殷涛家的大园子里,我们两个放焰火,殷老师背着手在一旁看。焰火很快就放完了,殷老师说,好看倒是好看,就是太快。说完,转身就进了里屋。我跟王谢就灰溜溜地回来了。”众人笑。陈公子说:“哈哈,我看王谢平时好像挺有花头的,原来也有失意的时候。”郑童说:“你跟我们认识晚,他呀,我们太知道他了。这人就是太爱装,爱扮酷,受了伤害也不说,还当作没事,丁宏卫说他女强人,真是一点儿没错。”众人笑。丁宏卫说:“谁说不是?还有,我们这帮同学里,论口才,许洪最差,王谢算是好的了,可要跟殷涛比起来,还是要差了许多。有时候他们两个常拿许洪当作靶子,练他们的口才,他们总是先把许洪练傻了,自己再接着互相操练。每回,一开始总是殷涛稳占上风,王谢眼看着就要盯不住了,可到最后,王谢总是能拿出杀手锏来。你说王谢泼皮也好,下三滥也好,可那是殷涛的死穴,永远有效!谁让殷涛有个妹妹呢?谁让他妹妹又有这么个好听的名字呢?(众笑)你们不知道,我是知道的,王谢虽说有杀手锏,可不到万不得已,他也是打死他不用的,我能体会得出他喊出殷静名字时心里的那种苦,那份酸!哈哈,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嘛。”众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笑。王谢一边用纸巾擦着手一边快步过来,他说:“你们笑什么?”陈公子边笑边说:“没什么没什么,我们还在乐你刚才讲的故事呢,来来来,快讲下去!讲下去!”王谢慢吞吞地重新坐下,他把擦手的纸巾扔进了烟灰缸里,他说:“我讲到哪了?”陈公子说:“电视机好像已经到手了吧?”丁宏卫笑眯眯地说:“到手了到手了。”
王谢说:“我们取了电视机,一路无话。到了全红旅社,那个菜四爷的电话也打来了。还是我接电话,他开口先是寒喧了几句,我一听他寒喧,就知道事情不妙了,一个在江湖上以干脆出名的人怎么能先寒喧呢?果然,他接下来就说,船票的事真是对不住,他到处都问过了,没有,一张也没有。他说,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可好在去泰来镇的轮船晚上七点半才开,如果他搞到了船票,他一定会亲自给我们送来的!他说,你们不要急,就算今天走不了,明天一定会让你们走!如果明天还是走不了,那就后天!后天一定让你们走!(众人笑)他说,上海这么大,来一趟不容易啊,要不就多住上几天嘛,玩玩嘛,他要不是实在走不开,他一定会陪我们一起玩玩的。他还说,他实在是走不开,现在他要一走开,他手下的这么多兄弟就全都乱了!作为一个大哥,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他说,他也去过泰来镇,泰来镇的朋友对他真是太客气了,现在泰来镇的人到了上海,如果有什么事,一只闲话,他一定会尽力帮忙的。”众人笑。陈公子说:“呵呵,俗话说得好啊,乡下人杀鸡杀鸭,城里人肩膀一搭,这个菜四爷还算好的,肯跟你们这么多废话。”丁宏卫说:“上海人嘛,话是说得漂亮,真要他帮忙,十有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要落空。”王谢说:“我们当时也是这样想,打完电话,我跟他们一说,殷静差不多都快哭了,许洪捏着我们自己买来的两张船票,嘴里念念有辞,也没心思跟殷静再勾搭了,胖妞怎么样我忘了,我只记得我不停地劝完这个劝那个,劝到后来,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陈公子说:“那你们又住了一夜?”王谢端起茶杯连喝了好几口茶,郑童插进来说:“住住!怎能不住?要是我的话索性多住几夜,这种机会你哪里去找?”王谢笑眯眯地说:“什么机会?”郑童说:“还有什么机会?勾搭成奸的机会呗。”王谢说:“谁跟谁勾搭成奸?”丁宏卫抢着说:“当然是许洪跟殷静,你跟那个胖妞嘛。”王谢说:“我呸!你们当我是猪头三呀?我要求高着呢!别说是那胖妞,就是……就是……”丁宏卫笑着说:“就是谁?殷静吗?她勾搭你了?有吗?”王谢说:“干什么干什么?审问呢?……嘿嘿,嘿嘿,我这人迟钝,有人勾搭不勾搭的我也看不出来,嘿嘿。”郑童差点把一口茶都喷了出来,他捂着嘴说:“照你这么说,殷静真的勾搭你了?”王谢说:“嘿嘿,我不知道。不过,当我把一共四张回泰来镇的船票放到她手心的时候,我还真的发现……嘿嘿,她看我的眼光真的充满了异样!哈哈,知道什么叫异样吗?”陈公子说:“慢慢!你从哪里搞来四张船票?那个菜四爷真的给你们送来了?”郑童说:“嫩了吧?如果是那菜四爷送来的殷静还能对他有异样?照王谢一贯的作风,他肯定是偷偷地先从黄牛那儿买了船票,然后硬说是自己托了什么关系弄来的,美人面前充充胖子而已,是不是这样王谢?”王谢说:“郑童啊郑童,你真是小看我了,不就是区区两张船票吗?许洪有许大胖子这个亲叔,我王谢就没个亲人了?是,我王谢是办不到,可别忘了还有我哥呢!我哥后来对我说,一开始我打电话让他找许大胖子,他就觉得没这必要,可许大胖子毕竟在江湖上名气大,而且最喜欢有人托他办事儿,我哥就没插这个手。可后来想想大过年的,船票毕竟抢手,他才打个电话问问的。我哥说,一点儿屁事弄得这么复杂,江湖上这么多年真是白混了!”郑童站起身子说:“呵呵,你哥厉害!你们哥俩都厉害!你们慢慢聊着,我有点事,先得走了。”王谢说:“坐下坐下,你有屁事?哼,你还别说,当时还真是我哥一个电话,OK,搞定!殷静也不哭了,胖妞也不吵了,许洪又开始调情了……TNND,就是一样不好,本来如果是许大胖子找人弄来的船票,那当然是许洪付钱,现在我哥让人送来了船票,却变成我付钱了!TNND,好几十块钱呢,唉,看在殷涛的面子上,付了就付了吧。”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丁宏卫说:“哈哈,殷涛听见你这话,一定感动死。”
王谢说:“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认为,那你们就这样认为好了,我是不在意的。”众人笑。郑童说:“我真的该走了。”丁宏卫拉了一把郑童,说:“哈哈,哈哈,我们认为什么了?郑童,你这样认为吗?”郑童走到门口,说:“哈哈,我当然这样认为啦,难道还怕他赖不成?”王谢说:“得,你要走就走,别这样晃来晃去的,反正我跟你们也说不清楚,可你们也不想想,凭我跟许洪的交情,你们说,我能跟他争吗?”郑童倚着门框说:“哈哈,难说!许洪搞不来船票,你搞来了,这不是争是什么?你在殷静面前挣足了面子,你让许洪的脸往哪儿搁?哈哈,完全居心叵测嘛!”王谢瞪着眼睛说:“这也怪我?我们刚才怎么说起的这事来着?谁说的什么过年时候船票难买什么的,大家伙还挺感慨,你小子还文绉绉地用了个词叫什么‘春运期间’,才让我想起十多年前‘春运期间’的这档子事嘛,你难道想让我们在‘春运期间’呆在上海回不来?”郑童装作委屈的样子说:“我有说那话吗?”王谢说:“有有!还怕你赖不成?”众人笑。郑童笑着说:“好好,我不赖,你也别懒,我走了?”陈公子也站起身子,他伸了个懒腰,说:“你想起的那档子事也够长的,现在讲完了?”王谢一把拉住陈公子,说:“完什么完?还有呢!跟你们说吧,你们不要听还不行了,这事讲到现在,你们要不让我讲完,比打死我都难受!”众人笑。郑童边走边说:“哈哈,就让你难受死,反正我是走了。”王谢朝郑童挥挥手:“去吧去吧。”郑童也朝大家挥挥手,转身走了。陈公子就又坐了下来,他看了看手表,说:“你说你说,接着说。”
王谢清了清嗓子,说:“其实一开头吧,我一想起这事,就是为了讲这个结尾。我想,有些事真的挺荒诞的,你要它的时候它没有,你不要它的时候它又拼命来。OK,现在我们有了船票了,我们正要出门,可那个菜四爷来了。”陈公子说:“那个江湖老大?他真的给你们送船票来了?他不是走不开吗?”王谢说:“谁知道?反正他就来了,不知是许大胖子的面子确实够大呢?还是那些江湖上的人确实讲信用,那个菜四爷一进门就让手下把船票给我们,我因为已经付过两张船票的钱了,我就赶紧把许洪推了出去,许洪苦着脸,一步一挨地去接船票。那个菜四爷眼睛毒啊,他肯定看出了什么,菜四爷不高兴了。菜四爷盯着我们看,看了好长一会儿,说,小家伙们什么意思?不要这船票啦?不要也行啊。他对手下说,撕了吧。这时候我们哪敢再说不要?我们连忙说,要要,我们怎会不要?您老人家亲自给我们送来,我们就怕担当不起啊。许洪赶紧接了船票,又赶紧掏出钱来,双手奉上。菜四爷又盯着我们看了好长一会儿,然后对手下说,拿去擦鞋吧。说完,扬长就走。”陈公子说:“精彩精彩!你这是从电视里看来的吧?”王谢说:“你们那点儿人生经历,也就是电视里面学学。你们是没遇上那真场面,当时要换了你们,不是我吹,你们还不如我跟许洪呢。当时那个菜四爷这么看着我们,看得我们都发毛!心里就一个字,虚!跟你们说真的吧,真的,有时候想想,自己真不是东西,要本事没本事,要血性没血性,还老是怕这怕那的,到底怕什么?不知道!真TNND的不是东西啊。”丁宏卫点点头,说:“这倒是真的。”大家沉默了一些时候,王谢掏出香烟来,团团分了一圈,王谢叼着香烟说:“OK,我们四人,拿着六张船票,只好打道回府。”众人笑。
“多出了两张船票,本来也不是问题,不是说船票紧张吗?我们可以把多出的两张船票卖了,还怕没人要?我们还可以用赚来的钱吃一顿好的呢。只是身在上海滩,我们又从没有做过这个,一个菜四爷已经把我们吓得够呛,一群码头上混的黄牛党见我们抢他生意,还不得把我们劈死?我跟许洪就没敢开这个口。我们没开口,想不到那胖妞开了口,她说,她愿意去把多出的两张船票卖了,还赚一把呢。她说,干什么不赚一把?洪哥的钱难道是白来的?她这一说,正中我们下怀,起码正中许洪下怀。胖妞虽说是替许洪着想,我才懒得吃这醋呢,我倒是盼着她把我哥让人送来的两张船票卖了,到时候大不了我请大家吃一顿好了。许洪肯定也是一样的想法,他连连说,太好了!太好了!干什么不赚一把?他拉着胖妞的手说,走走,我们先去吃一顿好的!(众人笑)我们倒不是不怕黄牛把那个胖妞劈了,(众人笑)我们想,一个女的,江湖上的人能好意思下手吗?”
“我们就先去吃了一顿好的,反正是晚上七点半的船,时候足够。席间,大家谈笑风生,开心得不得了,为什么开心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开心。我跟许洪也不冷落胖妞了,我记得我还跟那胖妞不停地玩着一种谁是英雄谁是狗熊的猜拳游戏,玩得不亦乐乎。这一顿吃的啊,比许洪请他的香港表哥那顿好得多了,也热闹得多了。吃完饭,每个人的脸色都红通通的,睛神都痴痴迷迷的,我们吆五喝六地走出饭店,一直走到了十六浦码头。”
王谢说:“到了码头,还没等我们拿出船票来,一帮票贩子已一拥而上,倒问我们要不要船票?我们问多少钱一张?他们说原价!我跟许洪一听,立马又傻了。(众人笑)这是干什么呀?”陈公子说:“这有什么?这种事还不是经常遇到的?”王谢说:“我们千辛万苦搞来了船票,到最后却弄成一场空,这事还不够荒诞的吗?”陈公子说:“这有什么?这种事多了,你是少出门,你要多出门,这种事多了,我千辛万苦听到现在,以为你要讲什么,原来是讲这个,才真叫荒诞呢。”(众人笑)王谢点了根香烟,自顾自地抽起来,他好像一下子没了兴致。大家笑了几声,又说了几句闲话,也安静下来。丁宏卫掏出香烟,每人分了一根,众人都抽起烟来。丁宏卫问:“后来呢?那船票退了吗?”王谢说:“退了。”
丁宏卫突然一个人笑起来,他对王谢说:“哈哈,你一开始说人家把你当成了香港人,到底怎么回事?”王谢也笑了,他说:“你们想想,八六年那时候我们都是什么样子?一年到头都是一条牛仔裤,永远是长发飘飘,永远是眉头紧皱,哪里像现在?”众人纷纷附和:“那倒是,那倒是。”(完)
2004年7月24日
三十多年前,那片地共有三根弄堂,分别叫第一根弄堂、第二根弄堂和德仁坊。三根弄堂一般长,北面的出口都在同济路,南边的出口都在西大街。
第一根弄堂最窄,宽不足七尺。西边连挨着几家大院,李家最大,江家次之。听住在李家大院的李姓同学说,这弄应该叫李家弄。而听住在江家大院的叶姓同学说,这弄又该叫江家弄。听起来似乎叶姓同学的话更公道一点,但也难说。总之,叫它第一根弄堂,那是万万不会有错的。
第二根弄堂最热闹。是当地号称弄堂却铺水泥路而非石板路的少数几个地方之一。因为宽敞,沿弄经常可见补晒的渔网或待绞的纲绳。有外人从这一片经过,大都会走第二根弄堂。
德仁坊比第一根弄堂宽,比第二根弄堂窄。靠西仍是老房子,东边已有几幢二、三层高的水泥楼了。德仁坊里老住户多,十岁出点头的小孩也特别多。经常有半大的小子单个或三五一群地在弄堂里练拳或举哑铃。若有与此处小孩有隙的别处小孩打这儿经过,可得十分小心,一声唿哨,弄堂两头一封,插翅也难逃。
粉糕店在第一根弄堂。夹在高墙大院中间,前间是店,后间是房,又或许楼下是店,楼上是房,记不清了。可能毕竟是店的缘故,印象中那户人家出入的门好像长年都关着,而做买卖的窗却一直敝开着。应该是二分钱一块粉糕吧,也记不清了。咬一口有点儿甜,再咬一口有点儿酸,凉凉的,一块可以垫饥,两块就是顿不错的早餐了。把店开在僻静的弄堂,而生意居然不坏,如今恐怕很难了。
第一根弄堂也确实僻静,零星走过的不外是附近的几个住户。高墙大院阻挡了喧闹,也藏起了许多故事。但也因为僻静,有需掩人耳目或不必大张旗鼓的事情,走第一根弄堂,就成了合适的选择。记得有一次,我看见已经年近四十的剃头的阿D经第一根弄堂去相亲,那显然是一件在当时需掩人耳目或起码不必大张旗鼓的事情,感觉却非常突兀和别扭,甚至好笑。那时的我觉得,剃头的该永远在剃头店,管门的该永远在门岗,新华书店的、副食品公司的……都该永远在柜台里——总之,熟悉的场景后面,肯定应该是一张熟悉的对应的面孔。当这些面孔突然出现在另一个环境中,那脸就会顿时陌生起来。
德仁坊就不一样。德仁坊是半隐半现的。在德仁坊的画面应该是这样的——夏季正午很猛的太阳,弄堂的一小半是阴影,一个高挑的、穿着碎花或米白睡裤的女孩紧贴着墙跟不紧不慢地走过,她低着头,眉头紧锁。一个半眯着眼躺在屋檐下午睡的男孩瞟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扭开了头。那一眼如果足够仔细,可以看见她手心里攥着的已成一团的草纸。又或许是这样的——同样的场景下,寂静的弄堂里突然鼓噪起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呼啸而至,一个男人快步从一个角落里跑出来,半眯着眼午睡的男孩顺手把一条长凳扔了出去,男人轻盈地一跳,又飞一样地跑没了。
还有。一位住在第二根弄堂的同学,长我几岁。我还没上学时,他早已经背上了书包,等我上了学,他又来跟我同一个班了。但也只有几个月的同窗之谊吧,因为他很快又去跟更小的小孩同一个班了。若干年后(其实应该是若干年前)的一个同学会,他跑来参加,衣着光鲜,抽着高级烟,看起来挺体面的。在此之前,没什么人见过他,他可能就是在没人见着他的那会儿体面起来的。之后,这人又不见了。等再次见到他,这位老哥在第二根弄堂的口子旁摆了个鹅肉摊。衣着仍然光鲜,但沾染了些油渍,香烟不大高级了,但也足够拿得出手。经常见到他面红耳赤地跟人吵架,也经常见到他跟旁边开店或闲坐的女人们调情。这样过个一年半载,此人又会突然消失,再过个一年半载,他又出现了,还是在弄堂口旁摆他的鹅肉摊。至今仍是如此。我是想说——第二根弄堂无非就是这样,它总是能容纳你在那里面得意、失意或者摆鹅肉摊。这些年,这一片的老房子几乎都拆净了,所谓第二根弄堂已面目全非,但有时经过,心里会突然记起,哦,这是第二根弄堂。
很奇怪,第二根弄堂尽管最宽敝,人气也最旺,而冬天的时候,感觉却最冷。零星的链子枪(一种用自行车车链和铅丝折成,用火柴棒作弹瑞脑消金兽药的手莫道不消魂枪。当地男孩几乎人手一枝,但也只有冬天的时候才玩)的炸响,似乎更助长了这种肃冷。
周子集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老婆从一边过去,看见了“心情日记”四字。
写什么呢?儿子?
走开!这是个人隐私知道吗?
大约一个月后。
爸爸,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什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情日记》?你不是不让人看吗?
现在同意你看了。
啊,好好,好,嗯,不错,不错,就是有点简单了……
又过了几天。
爸爸,我又写了一篇。
好好,我看看,我看看。嗯,很好……后面本来写的什么?怎么写上又擦掉了?
我本来想写真是“喜事连连啊”,后来想其中一件也算不上什么喜事,就给擦了。
对对,就该这样,写东西一定要真实,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写……
爸爸,我是不是还没当上作家,就已经有作家的臭毛病了?
Y的小说研讨会是上星期天开的。来了好些人。有作家艾伟、《人民文学》编辑徐则臣、《江南》主编谢鲁渤、批评家洪治纲、施战军,还有浙江文学院的院长盛子潮及本地一些凡本地类似研讨会必参加的主儿。此前,陆谷老兄通知我开会时,讲好了是不用我发言的。可临时又让我讲几句。讲几句么就讲几句。我就讲了几句。
下午,去PZ家,跟PZ说起这事。可能是表达不清,也可能是想法本来就不一样,PZ特别是PZDLP对我的言帘卷西风论表示出非常的不解。
谁让我这么在意PZ的想法呢?当然也包括PZDLP的。好吧,那天我是这样说的——
“很高兴,原来我也可以讲几句。我这人喜欢对别人的小说说三道四。好话就不说了。如果不小心讲了什么好话,大家也当不好的话听吧。个人认为,Y的小说肯定不是那种观念先行的小说,也肯定不是那种刚才有人说的有着丰厚的人文情怀的小说,Y的小说我觉得是那种趣味先行的小说,她陷在自己的趣味里面而不能自拔。拿Y的小说说事,很自然会联想到其它两位女作家。一位是张爱玲,一位是王安忆。(这么比好像对上面的的两位有失公允,后来有人这么说)确实有点像,比如都有极强的叙述能力,行文漂亮,好看,滴水不漏。同时,我看来差别也非常明显。先说张爱玲。张爱玲的文字同样很华丽,也同样充满了机智,但在她的字里行间却潜伏着强烈的欲望,(这种欲望是被压制的)正是这种欲望(以及压制产生的不安和张力而不是文字本身)构成了张爱玲小说的魅力。但是读Y的小说,感觉作者好像仅仅是在出售她的机智,在展示她的平和或大度。(因此说,Y小说气质上明显不如张爱玲)再说王安忆。王安忆的叙述很从容,很有耐心,(好像什么都逃不过她的法眼)这些是所谓像的地方。但这需要有对生活的认知,(需要有对生活包容和欣赏的姿态)并融入其中。王安忆的心态是开放的,(此前施战军说Y在小说中的人格是封闭的,属自我保护型。赞同)王安忆因生活而激动。而对Y来说,优美的叙述(和高人一等的姿态)本身就构成了生活,同时也构成了她的小说。因此,她不会放过任何可以表现自己的机会,她为自己的机智、得体、优美而着迷,总之,Y因自己而激动。(因此说,Y小说态度上明显不如王安忆)个人认为,Y本人要比她的小说更加出色。这也绝对是一句好话。就说这么多。”
大意如此。这些天腰疼,咳嗽,加上人一多往往就犯的不争气的紧张,此处所录跟那天的原话应该有些出入。但我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括号里的话,是现在写的时候另外想到,又加上去的。
昨晚,与陈公子同乘一辆三轮车。过原“泰生横头”时,我下车,他继续往前走。估计是我下车时撞到了什么,我听见后面有人在嚷嚷。我就回头走了过去。
咋回事?你这人咋回事?撞了人说都不说一声。一个相貌恶狠狠的人说。
在相貌恶狠狠的人旁边,一个相貌傻兮兮的人手捧一杯贡丸汤,正在擦拭杯口流出来的汤汁。看来刚才撞的,倒是这位。
哦,那对不起了。我说。
对不起?侬开头咋不说对不起?相貌恶狠狠的人说。
刚才我不知道撞了人,听说撞人了,我就来说对不起了。我说。
对不起对不起,说对不起就算了?相貌恶狠狠的人说。
那么随你,算了么算了,不算么不算。我说。
1秒,2秒,3秒,没反应。
我们算了好不好?我问。
好吗?我问。
好不好?我问。
好嘛。那个相貌傻兮兮的人低低地说。
我很高兴。奶喜煞,身上的流氓品质看来还不至于消失殆尽,尽管是在连赶了3个酒局以后。
爸爸,跟你说个事。
嗯。
你最好不要再看那个《索多玛120天》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是禁片啊。
嗯,有些禁片以前是禁片,以后就不是禁片了。
但我想,最好还是不要看的好。
为什么?
因为……看禁片……可能会让你坐牢……
呵呵,不会吧?
爸爸,我跟你说,我是严肃的。
爸爸,你的博客现在还有人看吗?
应该有吧。
最近我的博客点击率直线下降。
哈哈哈哈哈……
我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
好好,不笑不笑……
我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你也不写博客,我也不写博客,凭什么你的还有人看?
好吧,那就写一段。
宜兴有一个叫丁蜀的镇,听说是紫砂最正宗的出处。采下的紫砂按质地、颜色分开,好的收在一个个缸里,一般的也收在一个个缸里,或者就堆在露天。如果一户人家收有几十缸紫砂,感觉就与古时候歉年囤积了几十石稻谷相仿佛。因为据说再过个三四十年,紫砂就要用净了。
做茶壶的小老板就拥有几十缸这样的紫砂。因此,使小老板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大老板。“我一般是不做生意的,我只从事陶艺的研究和开发。”他递给我们他的名片,上面的头衔除了说明他有钱人的身份外,还证明了他有把一团泥巴变成茶壶或杯子的能耐。他也一直在试图让我们明白,谁让他有这样的能耐呢?他的钱都是没有法子才多起来的。
他又带我们参观他设在自己家里的一个逼仄(确实很逼仄)的陈列室兼作坊。获奖证书搁在橱窗里,与某名人的合影张贴在墙壁上,再有几把茶壶,讨价必定在千元以上。在一边的角落里摆着转盘、牛角刮刀、电吹风等家什,还有一把小小的板凳,干活的时候,他应该就坐在这把小板凳上。
生意还是要做的。他请我们在他家贴满瓷砖、挂满字画与印刷品的宽敞的客厅里喝茶。“茶我是不懂的,我只懂茶壶。”他也确实不懂茶,他泡菜的手法简直有点肮脏,看起来像是在不停地洗涤什么器皿,最后盛在茶杯里端给我们的,隐隐就是淌下的剩水。所以也没有人喝上一口。但生意还是谈成了。在此之前,我们每问他一件东西的价钱,他都要打电话问一下什么人。“我一般是不做生意的,我只从事陶艺的研究和开发。”我们提出到工场看看,他很坚决地拒绝了,因为如果我们去了,就会有别的我们也不清楚的花头,总之是不适宜,于生意有碍。
在整个过程中,他家的狗一直在旁边忙个不停。这是一条半大的士狗,一只脚有点瘸,一只眼是瞎的。它不停地撕咬着每个人的裤脚,但你只要稍稍一动,它就如惊弓之鸟一般逃开了。可是没完,你一不留神,它又会扑上来,如此没完没了。主人小老板打过它几巴掌,都是在他泡茶的时候。在陈列室里,那狗就地撒了泡尿,小老板倒是没有打它。同去的Z的司机最后都被它弄烦了,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这狗脑子有毛病。”我们都觉得他说得再贴切没有了。